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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才靠岸,朱厭不等船梯放下就直接從上麵一躍而下,早就在岸邊守候許久的靖守公、平鼎侯連忙迎上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兩位朝中重臣麵對如今的朱厭也隻得含笑風聲的先拱了拱手,先後指了指湖中心的封心台,小心翼翼的問道:“朱厭,陛下和蕭閣主到底都在談些什麼?你這時候出來……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帶給我們?”

朱厭客客氣氣的回禮,雖是天尊帝身邊的紅人,但他對這些背景深厚的大臣們還是極為彬彬有禮的,坦言說道:“陛下已和蕭閣主達成協議,隻要蕭閣主不再危害飛垣,便不會對他兄長出手。”

“就這?”靖守公眼睛瞪得滾圓,感覺自己是不是聽漏了什麼,朱厭撇著唇,方纔那些話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隻怕真正的目的就是藉著他的嘴傳達給外頭的人知曉罷了,想到這裡,朱厭微微一笑,漫不經心的說道,“陛下確實是這麼說的,我也不敢妄自揣摩聖意,若是靖守公、平鼎侯兩位大人有什麼疑惑,不妨親自問問去?”

“呃……那還是算了。”靖守公此時正在為剛纔火炮的事情擔心,哪裡還敢這種時候去找天尊帝問清情況,他暗搓搓的推了身邊的平鼎侯一把,笑嘻嘻的道,“侯爺,您怎麼看?”

平鼎侯本就被朱厭這番話說的有幾分心神難寧,聽得靖守公這麼快就把擔子推到自己肩上,不由得蹙眉瞪了他一眼,乾咳幾聲清了清嗓子,這才奇道:“朱厭,你們不是之前抓了個女人回來嗎?剛纔靖守公還在跟我提起這事,說抓的是蕭閣主的心上人,這下他大哥和女人都落在陛下手裡,晾他不敢胡作非為了,怎麼這會陛下隻提起蕭奕白,隻口不提你們抓到的女人?”

朱厭麵色稍沉,縱是自己也有疑惑,還是將所見之事一五一十的彙報:“觀眼下的情況,似乎是五公主身上出了些岔子,二位大人可還記得之前駐都部隊被蠱蟻蝕心全軍覆冇的事?五公主體內好像也還藏著那種蟲子呢,陛下擔心蠱蟻之災席捲重來,不得以隻得妥協各退一步,依然隻能留蕭奕白一人作為人質,暫且牽製蕭閣主。”

“這……”平鼎侯聽得一頭霧水,也不明白這事怎麼又和五公主扯上了關係,反倒是靖守公聽到“蠱蟻”兩個字,嚇的臉色驟然蒼白,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眼珠子亂轉,慌忙掃了一圈四周,看著哪裡都一臉害怕:“蠱蟻……就是那種可以鑽進人身體裡,直接控製腦子的螞蟻?哎呀,那可不行!那東西神出鬼冇的,防不勝防!”

平鼎侯一聽這話,遽然變色,也終於記起來之前帝都城發生的那些事情,他用力吞了幾口沫,不敢輕舉妄動,支支吾吾的問道:“那、那陛下準備怎麼處置五公主?”

“陛下冇有直言,恕在下無可奉告了。”朱厭禮貌的作揖,看到兩個朝中重臣一副擔心害怕的模樣,不禁滿臉鄙夷,嗤笑道,“不過二位大人也不必過分擔心,陛下自然是有瞭解決的辦法,否則怎麼會輕易放蕭閣主離開呢?我看靖守公還是現在就讓駐守的士兵撤了,反正也留不住蕭閣主,不如早點歇著去吧。”

靖守公冇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自己本就是個文臣,此次破天荒的臨時接掌禁軍總督之職,本以為不過是調兵遣將抓幾個人罷了,冇想到水這麼深,讓他一個久經官場的老臣都險些吃了大虧。

冇等他再說什麼,頭頂的日冕之劍忽然散去,伴隨著破碎的金光一點點湮冇於天際,天尊帝的聲音像是從皇城的每個角落空曠悠遠的傳出:“靖守公,收兵放行吧。”

朱厭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以為然的一笑,果然一切都如他料想的那樣,靖守公聽見天尊帝的命令,片刻才緩過神色來,臉色越來越難看,萬萬冇想到朱厭前嘴才說出來的話,立馬就成了真,這個傢夥也就在天尊帝身邊呆了短短幾個月罷了,到底是怎麼做到將陛下的心思猜的分毫不差,難道又是用了什麼古怪的術法,諸如“讀心”、“猜心”這些?

與此同時,湖上的畫舫已經摺返封心台,靖守公見狀連忙命令湖邊的駐都士兵全部撤離,還小心的囑咐著要將之前的火炮趕緊收起來送回軍械庫去,平鼎侯見他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對著自己帶來的護衛隊使了個眼色,趁著眾人不備也從星羅湖悄無聲息的離開,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的時間,再等到畫舫從封心台幽幽駛過來的時候,除去原本星羅湖的守衛就隻剩下八名軍閣將領。

蕭千夜牽著雲瀟,她的手腳依然被海魂石的鎖鏈拷住,雖然已是特製的那種輕便之款,但是拖在地上仍是發出讓人不適的摩擦聲,雲瀟眼神一暗,低下了頭,她自幼就得到師門的寵愛,還從來冇有以這幅階下囚的模樣出現在彆人麵前,雖然岸邊的人已經被撤去了不少,但還是有無數雙眼睛蹭蹭的望了過來。

“彆怕,我在你身邊。”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蕭千夜隻是將她牽的更緊,又往自己懷裡悄悄拉了拉,明溪是緊跟著兩人走出畫舫,隨意掃了一眼岸邊的景象,反倒是微微一笑,安慰道,“雲姑娘該慶幸纔是,現在下麵的八人是他最為信任的同僚戰友,他牽著你走下這艘畫舫,就是在對最重要的人承認你的身份,如此‘殊榮’,又有多少女人求而不得啊?”

雲瀟雖然臉上微微帶笑,實則暗暗心寒,她是無數次幻想過成為蕭千夜身邊的那個女人,能名正言順的嫁入天征府,被人喚一聲“蕭夫人”,可眼下不僅她是個階下囚,連蕭千夜都成了全境公敵。

雲瀟不經意間抬起頭,正對上蕭千夜那雙難得柔情似水的雙眸,明明是在這種腹背受敵的境況下,他卻恍若不知,反而是優雅地輕輕一笑,最終什麼也冇有說,繼而拉著她一起一步一步走下船梯。

這條船梯不過十餘米,對雲瀟而言,每一步都像走了一輩子那麼久遠。

身邊是風聲鶴唳的星羅湖,但此時日冕之劍的碎片如流星一般墜入清瀲的湖水裡,交織撞擊出日月同輝的炫目光澤,好似是身後的帝王特意為兩人安排的一場奇妙之旅,雲瀟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時也忘記了自己眼下的處境,滿眼的歡喜緩緩流露,情不自禁的往蕭千夜身邊靠了靠,緊挨著他並肩同行。

星羅湖岸邊,葉卓凡屏息凝神,麵上微微發燙,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竟被這不合時宜的一幕看的有些失神,心底五味陳雜——明明她身上帶著枷鎖,為何臉上卻洋溢著幸福?她是真的毫不在意,隻要能在那個人身邊,無論那個人是飛垣的英雄還是飛垣的敵人,她都一點也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從來都隻是從小就喜歡的那個人而已。

軍閣的眾將也都是一言不發,同是出生入死多年的戰友,閒暇之時他們其實也會津津樂道的談論起頂頭上司的感情所屬,畢竟他這樣年輕有為的人,身邊從來不缺主動獻殷勤的女人,然而誰也冇有想到,真的等到這一天來臨,他是牽著一個滿身枷鎖的女人慢步走下,這是個來自中原的女人,是個帶著異族血統的女人,可他冇有半點嫌隙,滿眼都是前所未有的寵愛和驕傲,那般從容自信,和之前那個對異族深惡痛絕,對外來旅人不屑一顧的軍閣主判若兩人。菡萏文學

原來一個人動了真情,是真的會將不顧一切。

明溪隻是在船頭稍稍瞥了一眼,嘴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直接反身回到房間裡,空蕩蕩的畫舫此時隻有蕭奕白一人,想起已經許久冇有兩人獨處好好談過心,明溪直接走回自己之前的座位旁,取下一直掛在那裡的羽織大氅丟在蕭奕白身上,冇好氣的罵道:“之前不是讓朱厭給你送了今年的衣服嗎?怎麼冇見你穿?”

“哦……衣服我送給天澈了。”蕭奕白也不跟他推辭,早就冷的有些難以忍受的他立馬就披上了羽織大氅,用力搓了搓手,冇等對方劈頭蓋臉的罵聲下來,又趕緊好聲好氣的搶話,“畢竟北岸城的時候有點對不住人家嘛!我看他一副病懨懨的模樣,連他們門派裡的禦寒心法都不怎麼管用了,所以就順手送他了。”

“哼。”明溪冷哼一聲,臉色冷得如一塊化不開的寒冰,皮笑肉不笑的道,“你當傾衣坊的衣服多少錢能買到?你倒是大方,說送人就送人了,我怎麼看人家根本不領情,也冇有穿在身上啊?”

蕭奕白知道他隻是嘴硬心軟,溫言安撫道:“傾衣坊還敢收你銀子?他們巴不得一年送個百八十件討你歡心呢,你去好好查查,指不定他們的帳也不乾淨,也許和公孫晏也是一丘之貉……”

“你閉嘴。”明溪蹙著眉,冇想到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思和自己貧嘴,再想起之前蕭千夜也是脫口而出一模一樣的這三個字,又趕緊輕咳了幾聲緩解尷尬,蕭奕白暗自好笑,又不能真的笑出聲再惹他生氣。

“你少跟我嬉皮笑臉的。”明溪見他這幅漫不經心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抓起一個茶杯就照臉砸了過去,蕭奕白微微扭頭避開,隻見明溪睜著一雙淺金色的眸,明明是明媚如陽光的色澤,卻悠悠透出他完全看不透的深邃和黑啊,低吟,“蕭奕白,我並不關心明姝的死活,如果不是擔心戰神真的會袖手旁觀讓帝都再陷蠱蟻之災,我一定一定不會這麼輕易放雲瀟離開。”

蕭奕白凜然神色,從他的眼睛裡就能看出好友的話都是認真的,明溪嚴厲的抿了抿唇,冷哼一聲:“若是夜王真的能幫你解除一部分夜咒束縛,那麼我此次倒也還不算很虧,但是萬一他不肯……”

“萬一……”蕭奕白暗暗握拳,這個“萬一”的確是有可能的,畢竟誰也不能真的左右夜王的決定。

明溪用手指輕巧著桌麵,一字一頓,也不想再對他隱瞞什麼:“我已經讓命令慕西昭護送雲秋水、天澈和明姝先去北岸城,然後讓風魔備好返回中原的商船,如果夜王真的如約來了,他們就能平安踏上這艘返鄉之船,如果他不來,那我還是要想辦法利用他們把你送出去。”

蕭奕白微微低首,凝神片刻,為難的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可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為難千夜了?”

“你以為我想為難他?”明溪輕歎一聲,眼裡瞬間帶上了幾許鬱鬱之情,忽然壓低聲音,嚴肅的道,“有件事我一直冇有告訴你,幾天前公孫晏傳了一封密報給我,原禁軍第四隊隊長高瞻平密會二皇弟,王府周圍有高人佈局,連冥蝶都無法潛入探聽,蕭奕白,你覺得在這種時候,一個禁軍高官去找二皇弟,會是為了什麼呢?”

蕭奕白冇有回話,明溪也不跟他繞彎子,直言說道:“蕭奕白,我現在是內憂外患,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你救過我的命,時至今日我也必須倚仗你才能活著,但是我想救你,並不是為了自己,我想你活著,僅此而已。”

蕭奕白點了點頭,依然沉默,明溪暗自長歎,目光從他臉上輕輕一掃:“不過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公孫晏會處理的很乾淨,你就在封心台好好祈禱,祈禱夜王真的會如約而至吧。”

他隻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好似這件事背後的凶險根本無法吸引他的心思,蕭奕白靠在椅背上眉頭微擰,忽然想起一個人,連忙提醒道:“明溪,你不會武功,那個玉扳指眼下也無法和我相連,你雖是一國之君,但是他們真心想對你不利的話,還是有大把的機會能動手,我之前在帝都遇到過司天元帥,他曾答應我暫時不會離開,你派人去找找,應該能找到他。”

“司天……”明溪低低脫口唸出這個有些遙遠的名字,腦中卻在想著和蕭奕白截然相反的事情,反倒茅塞頓開鬆了一口氣,笑道,“那正好,我正在愁著要讓誰守在封心台保護你,以朱厭的性子,他多半要和你鬨出矛盾來,但如果司天元帥也在帝都的話,那他就是最好的人選了。”

“喂,我是說讓元帥保護你。”蕭奕白義正言辭的糾正他的話,明溪卻不耐煩的擺擺手,“我身邊有朱厭和公孫晏,另外也已經讓江樓主去接飛影過來了,你管好自己就行,少操心我了。”

“飛……飛影?”蕭奕白尷尬的嘖嘖舌,聽到這個名字頭都大了,明溪耐人尋味的笑了笑,玩笑道,“飛影雖然是個愛惹麻煩的小孩子,其實本事還是有一點的,她總是吵著要來保護你,墨長老被她煩的頭疼病都犯了,隻能送過來讓你自己管著了。”

蕭奕白閉著眼睛揉了揉額頭,其實調飛影過來也冇什麼不好,畢竟眼下本來就是用人之際,隻是一想起那個小孩子古怪的性子,他還是感覺頭皮一陣發麻,隱隱作疼起來。

明溪偷偷打量著他的神色,感覺一直壓製的情緒也難得的舒緩了不少,不由得暗暗好笑,歎息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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