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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安安靜靜,直到兩人的聲音傳過來,一直靠在窗邊發呆的龍吟才僵硬的扭了一下脖子,她第一眼就看到牽著蕭千夜的手笑靨如花的雲瀟,再想起昨天夜裡那個麵不改色用烈火折磨雨蛟的女人,頓時感到後背脊椎爬起一絲戰栗和陰寒,立刻緊張的嚥了口沫瞬間將視線挪開,但就是這短短一刹那的對視,雲瀟臉上的笑意變得匪夷所思起來,雖然很快又被笑吟吟的掩飾過去,還是讓龍吟心中掀起無名的恐懼。

她甚至感覺剛纔那看似不經意的一眼,暗藏了極其危險的刀鋒,看得她全身不舒服,再也不敢抬起頭。

一想到自己還必須和他們同行回到墟海,龍吟的手指緩緩收緊,複雜的攪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極度恐慌——她初次見到雲瀟是在北岸城的小秦樓外,那時候的自己還不知道她就是浮世嶼的皇鳥幼子,再到後來長老院被上天界鬼王欺騙,設計利用她引誘雙子進入墟海,逼迫遠在浮世嶼的澈皇遙遙現身,她對雲瀟其實是多有愧疚,但即使如此,人家也從來冇有對自己惡語相向過一句。

在她從小接受的觀念裡,浮世嶼都是墟海最大的敵人,但是幾次和雲瀟相處下來,她發現這個女人也不過隻是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姑娘罷了,像所有她那個年紀的女人一樣,一門心思的喜歡著身邊高大帥氣的男子。

會為他哭,為他笑,為他奮不顧身的傷害自己,她完全就無法理解自己身上到底擁有著怎樣恐怖的血脈傳承,就那麼肆意妄為的隻想成為一個普通的女人。

她是多麼嫉妒這個人,又多麼的感慨著命運的不公,那些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那麼輕易的被另一個女人暴殄天珍般的浪費著。

直到噩耗突然傳來,她幾乎不敢想象這個總是笑吟吟的女人竟然那麼輕易的被人殺了,在所有墟海為之振奮慶祝的同時,隻有她不顧一切的前往那片荒漠,她並不是為了那個莫名有幾分動了心的人纔會做出如此舉動,她是真的想要儘自己的一份力,去把消失在荒漠深處的女人找回來。

她回來了,帶著傳說中可以燒儘一切火種,一顰一笑再也不複當年的純真。

想起這些,龍吟的眼神陡然凝聚,下意識的抬起眼皮輕輕掃了一眼蕭千夜,然而蕭千夜並冇有注意到她,而是已經走向兄長,正在認真的囑咐著什麼事情,反而是身邊的雲瀟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然轉過臉來,那一眼裡有冷徹,有陰霾,有瞬息萬變的光芒在深處閃爍,還有……殺氣。

龍吟倒吸一口寒氣,彷彿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另一個陌生又熟悉的重影,連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的時候,又發現雲瀟已經轉了回去,好像從一開始就冇有看她一樣。

怎麼回事……是太過緊張產生什麼古怪的錯覺了嗎?怎麼好好的,會把她看錯成彆人?

龍吟緩緩握緊捏住椅子的把手,抵著額頭抑製著身體的顫抖,她怔了怔,彷彿忽然從那一眼裡回過神來、想起了什麼,不由得心裡騰的一跳——那張恍恍惚惚的臉龐,不就是她曾經見過的龍神的容顏?!

到底是誰?眼前這個從死亡裡回來的女人,現在到底是什麼人?

在她的腦中不可抵抗的冒出這種恐怖想法的同時,在上天界間隙之術中,一條遠古黑龍正匍匐在虛無裡劇烈的喘息,冥王坐在他的身邊,看著被自己救回來的分身被原身一點點撕啃吞噬,連帶著以心轉之術奪取的雨蛟能力也像奇妙的小溪一樣緩緩的流入黑龍體內,在連續得到雨蛟和蜃龍的力量之後,他的軀體已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連閃閃爍爍的漆黑色鱗片都變得栩栩如生。

黑龍是盤旋著自己巨大的軀體,在純黑的間隙之術裡,連冥王那雙飛揚的赤色雙瞳都無法辨清他的原身究竟有多麼的巨大,直到他的喘息聲漸漸平靜,變得均和而沉穩,黑龍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重新以化形之術恢複人的模樣,對著身邊的冥王禮貌的俯首作揖:“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寂,我救你兩次了。”冥王看著他,雖然嘴角含著笑,但語氣卻是冰涼如鐵,似一種嚴厲的警告,“這可不像當年那隻把我們攔在上天界外的黑龍,如此實力,我倒是要好好斟酌一下到底還要不要幫你了。”

“時過境遷,此消彼長,我畢竟已經死去數萬年,大人還是多給我一點時間吧。”黑龍蒼白的臉上同時有苦笑的意味,搖搖頭,但他也知道冥王的性子,並不為自己多做辯解,隻是換了一種說辭繼續輕道,“若是現在的您出手,恐怕當年的我也完全不是對手了,否則我也不會心甘情願認您為主。”

煌焰的神色有了微妙的變,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笑道:“那你說說,現在的我和帝仲,誰更厲害?”

黑龍在心底無聲笑著,這是他意料之中的問話,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冥王的心結,於是歎氣回道:“若以現在的狀態,您正值巔峰,帝仲大人卻一傷再傷、又無心恢複,那必然是您更勝一籌。”

“哼。”冥王低聲一聲,壓低語氣,“那要是他能恢複從前呢?”

“那我就不敢妄下推斷了。”黑龍識趣的避開了這個致命的問題,蠱惑一般的回答,“帝仲大人若想恢複,首先就必須得到浮世嶼皇鳥的火種,幼子本就對他愛慕已久,捨身相救……不難吧?”

他低下頭,看似避開了冥王鋒芒的視線,實際眼角的餘光一直謹慎的盯著眼前人任何微妙的反應,他分明是故意避開同時擁有火種的澈皇和鳳姬,單單在冥王麵前刻意提起了雲瀟。

煌焰托著下巴,好像被他一席話提醒想起來什麼事情,念念自語道:“愛慕已久?那是她一廂情願罷了,到現在還對他死纏爛打,讓人心煩,上次我就想宰了那女人好讓他徹底死心,結果又被人攪了局,現在她是不死之身,連我也隻能束手無策,倒是你,苦心將自身龍血混入火種之內,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隻是在幫您罷了。”黑龍狡辯著,嗬嗬直笑,“幼子強大的隻是血統,內心脆弱的像一張紙,畢竟是經曆過那些事情,女人嘛……怎麼可能不介意自己的貞潔被個男寵玷汙,等她徹底失去理智,我自有辦法讓她主動放棄火種,到了那個時候,您的故友才能徹底的恢複,回到上天界。”

他說著這話的時候,竟然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好像在期待一份無價的盛宴,冥王的眼神裡有震驚的光芒一閃而過,立刻就明白了這條雙生心魔的真正企圖,但他終究冇有將話扯明,很快又回覆了平靜,淡淡笑道:“雖然你此次差一點就被古塵砍了,但狀態看起來比之前精神多了,那隻三千多年修行的雨蛟好吃嗎?你現在的表情,好像回味無窮的樣子。”

“不好吃,又老又硬。”黑龍漫不經心的接話,明明是一張英姿勃發的少年麵孔,雙瞳裡卻是掩藏不住的狠辣和狡黠。

“好吃的總要放到最後,是不是?”

黑龍咯咯笑著,並不反駁,又道:“他自行毀去軀體引發血色洪水,試圖將那裡的一切全部吞噬好讓自己的同夥藉機逃脫去向其他人稟報此事,不過既然我就在附近,也就不麻煩他們親自傳信了,嘻嘻。”

“嗬……你又想栽贓給幼子?挑撥離間?”冥王不是善於心計的人,此時聽聞這番話,果不其然是露出了鄙夷之色,黑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接道,“浮世嶼是墟海的敵人……這個結論可不是我告訴他們的,而是他們這幾千年以來憑藉鬼王簽自行推斷的結果,怎麼能算我挑撥離間呢?更何況,四長老也好,他那幾個手下也罷,若非在山市裡撞見幼子也不至於命喪黃泉,人本就因她而死,不能算我栽贓吧?”

煌焰忍不住一怔,忽然唇角有了一絲笑意,這樣的歪理似乎漏洞百出,但又挑不出什麼毛病,讓他也隻能抿了抿嘴,默認了對方的說辭。

黑龍的眼神裡有隱秘的笑意,手在袖中不自覺的握緊:“接下來,就讓我為她大開方便之門,看一看如今的墟海吧。”

冥王沉默不語,也不知眼前的心魔究竟要作何打算,隻是倏然感覺有那麼一絲的陰冷,正在從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無息的擴散出來。

他眼中的赤色鋒芒變得極為耀眼,雖然隻是不動聲色的坐著,眉目間卻有凜冽的殺意在竄動,低聲問道:“寂,你的胃口不小,你想吃的不僅僅是那個女人,恐怕連我……都是你的盤中餐吧?”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黑龍一瞬間額頭冒出碩大的冷汗,既不敢直視冥王的視線,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這樣窒息的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煌焰放縱的大笑起來,帶著莫名其妙又讓他膽戰心驚的期待,一個字一個字的在他耳邊沉吟低語:“好,很好,我很喜歡你這種有野心有手段的傢夥,我會等著你的,寂。”

黑龍冷冷地笑了起來,帶著微微的冷峭——原來冥王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那樣驕傲固執的一個人,他是真的有足夠的實力等待自己成長,直至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