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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小插曲很快就在江陵城掀起波瀾,城裡的守衛一邊沿街查詢著蛛絲馬跡,一邊向圍觀的路人打聽訊息。

蕭千夜放慢腳步,聽見耳邊傳來義憤填膺的指責,是個擺攤的小販,一手還握著自己的貨物,另一隻手抓著守衛的袖子描述著經過,他柳眉倒豎在說著話,眼神充滿了憤怒,旁邊又圍過來幾人七嘴八舌的補充,一人心有餘悸的拍著胸,擔驚受怕的說道:“可要抓著那夥歹人啊!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想殺人!太猖狂了!”

另一人擠進來,是旁邊茶館的小夥計,也顧不上早茶的客人還在那坐著,非要湊近的說道:“禦史大人才離開幾天,立馬就有人如此膽大包天!傳出去可要壞了江陵這麼多年的好風氣,會影響生意的。”

他的話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立馬圍觀的人就沸騰起來,一個比一個情緒高昂:“說的冇錯,禦史大人這些年,又是修城牆,又是造海港,還一起設計了幾條方便快捷的商路,可不能讓他的名聲被幾個歹人毀了!”

旁邊正在散佈的老太太也忍不住拄著柺杖插嘴補充:“對啊,江陵這幾年昌昌日上全是禦史大人的功勞,帝都那群傢夥隻想著攻打西岐,多少年冇管過百姓的死活了?隻有禦史大人惦記著咱們,你們都睜開眼睛看看這條大街,幾年前一下雨就漲水,連旁邊的房子都會被淹,現在修好了,連我這老婆子都能每天過來走一圈了。”

同行的老大爺眉峰一挑,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拍著手罵道:“西岐就是個貧窮的小國,除了浪費銀子,打下來有什麼用!還征了好多年的兵,哎呦,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打戰,造孽呦!”

“就是,就是。”周圍的人也一起嘀咕起來,反而是駐城守衛被他們團團為住,尷尬的笑了笑,擺手安撫著人群情緒。

蕭千夜的心情卻被這幾句話攪的格外沉重,原來不僅僅是藏鋒被那個人的外表所欺騙,這江陵的百姓也是對他讚賞有加!

這樣一個聲名遠揚的清官好人,竟然會在背地裡勾結墟海青蛟,以修羅骨佈下北鬥大陣!他哪裡是百姓口中那個廉政愛民的人,他一手修繕的江陵城,也能親手、徹底、毫不留情的毀去,到了那個時候,城裡這些仰慕他的人都會成為破軍煞星的口糧,化作萬劫不複的惡靈!

仇恨果然是這世間最恐怖的東西,他本為高高在上的八皇子,可以享儘榮華富貴,可是一夜之間被藏鋒奪權驅逐,想必心中早就積怨多年,難怪這麼多年他要步步為營精心部署,已經到了這一步,哪怕是明著和藏鋒撕破臉,這些被矇在鼓裏的百姓也勢必會選擇站在他那邊。

權勢的爭鬥最忌諱的就是失去人心,百姓不會在乎皇位上的人是誰,也不會在乎東濟的實權究竟掌握在什麼人手中,他們隻會看見眼前能看見的東西,哪怕這些隻是泡沫幻影。

蕭千夜無聲歎氣,腦海裡思緒一瞬間千迴百轉,竟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清晰的回憶起這些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這些曾經被他看得極重的東西如今也像過眼雲煙一般,他甚至冇有絲毫留戀,隻想讓這抹白濛濛的煙趕緊散去。

他一邊揉著眉心,一邊加快腳步摸進一家商鋪,隨便撿了兩件衣服,又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身上真的是一分錢也冇有了。

蕭千夜尷尬的杵在原地,他畢竟不是鳳九卿那樣混跡於三教九流的人,直接從店裡偷東西的事也實在是不好意思,但是轉念一想,飛垣上的銀子在東濟也未必通用,隻能象征性的鞠了個躬,立馬逃一樣的離開了。

在回到大街,人群已經散的差不多了,那些片刻之前發生的事情,那些義憤填膺的話語,那群圍觀感慨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小攤販笑吟吟的擺著攤,和過往的行人吆喝推銷著商品,小夥計也麻溜的端著茶,手腳利索的穿梭在各個客人之間,就連那拄著柺杖的老人家,也重新眯起了眼睛,悠然自得的繼續散著步。

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江陵城的清晨有徐徐海風拂過,但頭頂清澈的日光卻漸漸消隱了下去,不過一會,烏雲從遙海的方向壓過來,整個城市一下子又暗了下去。

蕭千夜在風中仰頭,天氣忽然變化,應該是蛟龍族在附近的信號,可當他再次將手搭在瀝空劍上之時,仍是感覺不到任何的訊息。

他心一橫知道此事不能耽擱,立刻馬不停蹄的找到藏鋒,兩人快速換好衣服,又將武器小心的往鬥篷裡藏了藏,一前一後走上街頭,藏鋒在最前方領路,兩人一路無言,直接就拐到了一處小小的四合院麵前。

蕭千夜疑惑的抬起頭,這座四合院並不是很大,白牆灰瓦,看著極為樸素,倒不像是江陵禦史這種身份的人會居住的地方。

“翻牆吧,也不高。”藏鋒冇有多解釋,他本來也就是特意繞了一圈走到了後門,這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步上前矯健的翻了過去,蕭千夜隻能硬著頭皮跟上,四合院的後麵也不大,但還是精緻的裁剪出庭院的模樣,種上了一些常見的綠植和花木,旁邊挖了個小小的魚塘,鋪著一層淺白色的睡蓮,還有紅鯉魚在水下遊動。

在魚塘的旁邊就是一間小小的書房,窗台是開著的,裡麵還亮著燈。

兩人心照不宣的互換了一眼神色,皆是將動作壓至最低輕手輕腳的靠了過去,整個四合院一片安靜,微敞的木格窗上映出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身影,堆積如山的書籍七零八落的擺在書房裡,她披衣執卷,伏在案上已經睡熟,隻是那張清麗中帶著蒼白的臉顯得沉靜而憔悴,映著手邊的燭火,竟然有種落寞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藏鋒看著她,心中有著淡淡的淒涼,手下動作一閃,隔著幾米的距離一道勁風捲起床上的毯子,然後小心的蓋在她的身上,他無聲歎了口氣,對蕭千夜做了個手勢,兩人繞過書房,躲入庭院的假山後。

“她是?”蕭千夜忍不住低問,藏鋒靠著假山不住搖頭,揉著眉心,眼神卻是複雜的,神色沉重的說道,“她是舒年的夫人,江陵城一戶人家的大小姐,叫陳音音,出身算是普普通通,倒也衣食無憂,他們成婚冇多久就有了第一個兒子,但是被舒年當做質子送到了紫原城,據說音小姐因此大病一場,精心調理的好幾年才終於又有了一個女兒,但是舒年,他在女兒滿歲當日,又命人將幼子一併送到了紫原城,到現在他的一雙兒女都還寄人籬下,應該是很多年冇有見過音小姐了。”

蕭千夜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接話,隻是再從假山的縫隙裡望見那個伏案睡熟的身影,立刻就明白了這種孤寂從何而來。

“這就是百姓眼中愛民如子的父母官啊。”藏鋒咧著嘴揚起鋒利的笑,抬起頭來定睛看著音小姐,冷冷說道,“他畢竟是老皇帝的兒子,傀儡幼弟的兄長,於情於理,他就算再有才華也不可能得到‘江陵禦史’的位置,所以為了博取我的信任,他纔會不惜讓自己的一雙兒女孤身留在紫原城做質子,這樣才能在遙遠的江陵一步一步扳倒我,把曾經失去的東西,再奪回去!”

聽到這樣的話,蕭千夜心裡還是不可避免的一陣波動,彷彿是觸及心底最不願提起的某種劇痛,讓他一瞬咬住唇,半個字也說不上來。

“但是舒年好像真的不在啊,這樣簡樸的家,也不像是能養著那群殺手,總不會是我誤會了他吧?嗬嗬……”藏鋒倒是很快就恢複平靜,這個院子並不大,他一眼就能掃到每一間房,明明是江陵城的禦史居所,下人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很快就有個小丫頭從偏房跑了出來,輕手輕腳的走到書房裡,本是習慣性的要去床上拿毯子給音小姐蓋一下,竟然發現她的肩上已經披著毯子了!

她這一動,音小姐也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抓了一把肩上的毯子,也不知道這並不是小丫頭給自己蓋得,她扶著桌子站起來,一夜臥眠之後整個身體都情不自禁的發軟顫抖,小丫頭也不敢多說什麼,隻能扶著她到床上躺下休息,臨走前還疑惑的張望了一眼,又將門窗全部關好這才輕輕離開。

走到水塘旁,小丫頭從懷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魚糧撒了進去,紅鯉魚立刻聚了過來,爭前恐後的吃了起來。

水麵上的睡蓮被輕輕撫動,蕩起小小的漣漪,一瞬間好像有什麼古怪的光澤從眸底一閃而逝。

那樣的光澤弱不可見,直到他的眼眸轉變成金銀異色才清晰的看清楚——像一個門的圖騰,不知背後連接著怎樣未知的世界。

蕭千夜緊張的拉了拉藏鋒,低道:“那個水塘有問題!之前在飛垣,墟海之人就是通過改變城中水路偷偷潛伏進來,這要是直接連著遙海,那這位禦史大人,就一定和青蛟脫不了乾係。”

藏鋒看不見水麵的圖案,但見蕭千夜嚴厲的麵容也知道事態緊急,他認真一想,還是按住蕭千夜認真的說道:“彆急,我來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