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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了?”岑歌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打斷蕭奕白的沉思,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暖手袋扔過去,笑道,“知道你怕冷,冇想到這麼嚴重,將就著用吧,這是我剛偷偷去千機宮裡找到的,好像還是你以前買給飛影的小東西。”

蕭奕白抱著暖手袋,又緊了緊厚實的狐裘大衣,但現在他所感覺到的冷似乎是從骨髓最深處湧出,外界的溫暖根本無濟於事,岑歌反手關了窗子,指尖一晃在屋子裡點燃火爐,又把椅子拉過來,說道:“行了彆勉強,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彆幫倒忙就行。”

蕭奕白冇有接話,揉著眼睛重新坐下。

在離開山市巨鼇之後,他們原本是要回帝都和天尊帝覆命,但是很快明溪就通過分魂**讓他們直接去泣雪高原待命,畢竟現在四大境的封印都已經被破壞,決戰之日隨時都會來臨,這一戰孤注一擲冇有退路,哪怕隻能提高一點點的勝算,他們都必須為此全力以赴。

千機宮有白虎軍團駐守,他們本就是秘密任務,隻能儘可能避開巡邏的軍隊,選擇在祖夜族的遺址上暫且安頓下來。

這片曾經被巫術法陣侵蝕的土地至今仍是魔物橫行,萬幸的是當他們掀開積雪,還能找到幾間勉強能遮擋風雪的老屋。

這裡距離大雪原上預言之神瀲灩留下的雪碑並不遠,受其影響,暴雪也更加肆虐,呼嘯而過的風像猛獸的嘶嚎,一聲一聲攪動心絃。

蕭奕白心神不寧,雖然之前在山市的偶遇之後雲瀟已經幫他化解了大部分夜咒的束縛之力,甚至讓最為致命的反噬也悄然轉移,但是夜咒最核心的術法仍然牢牢的刻在他身上,以至於對靈力的把控始終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段日子他總是不明原因的昏昏欲睡,睡醒之後精神也完全不見好轉,說是來雪原幫忙,事實上每天都隻能在屋子裡發呆。

這具身體果然是因為濫用凝時之術而產生了不可逆轉的惡果,這幅年輕的容顏之下,自己應該已經是個垂垂老者了吧?

蕭奕白無聲歎氣,為了能讓自己冷靜下來,隻能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拋下,他看著岑歌想了想這幾天的情況,冇話找話的問道:“帝都運送過來的那批試體怎麼樣了?”

“早就安置妥當了。”岑歌淡淡接話,提起這些東西也難免臉色有些陰沉,歎道,“一起五千多個吧,我檢查過,個個都是怪物,現在靠安魂丸控製著,等金線之術佈置完畢就一起丟進去當生魂祭品。”

他說話的時候很平靜,內心卻在劇烈的翻湧起噁心,厭惡的抿抿嘴,接道:“難怪陛下掌權之後也不敢貿然對高成川的餘黨趕儘殺絕,這麼多怪物要是失控跑出去,難辦啊。”

蕭奕白笑了笑,好像並不在意,接道:“最後關頭能派上點用場,也算是為飛垣做出貢獻了吧。”

“哼,誰想要這種貢獻。”岑歌翻著白眼瞪向他,想罵,又憋了回去,轉移話題說道,“前兩天赤晴聯絡過我,說是你弟弟他們在墟海遭遇了偷襲,蛟龍族的特殊通道‘赦生道’被意外打開,他們掉了進去下落不明,龍吟在外麵守了幾天,但亂流太凶險,她隻能先撤退,眼下已經和赤晴會合了,她怎麼說也是墟海的人,到處跑隻會添亂,陛下就讓他們先去大湮城找大漠侯,也好掩人耳目。”

蕭奕白一瞬抬眼,想起從睡夢中驚醒那一刻的心如刀錐,也冇心思關心其他人,倒吸一口寒氣:“那我弟弟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冇人知道他們掉到哪裡去了,據說赦生道連接著其它的流島,多半是早就不在飛垣了。”岑歌搖搖頭,見他臉上除了擔心還有些木訥,整個人精神都不太對頭,連忙安慰道,“你不是一貫不關心他的行蹤嘛?放心吧,那傢夥命大的很,不會有事的。”

蕭奕白隻能低頭笑了笑掩飾情緒,叨叨起來:“也不是不關心他的事,隻是問了他也不會說,畢竟名義上他還是我上司,問多了不合適。”

“也就隻能是名義上了。”岑歌冇好氣的笑罵著,踢了他一腳,“你在風魔這些年,冇少給他惹麻煩吧?說是上司,陽奉陰違的事乾的還少了?”

“行了,彆挖苦我了。”蕭奕白也是擺手,想挪一下椅子更靠近一點火爐,他微微一動,腰上突兀的一陣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散架一樣重新倒了回去。

岑歌好笑的看著他,嘲諷道:“怎麼了?你這天天在屋裡閒著也能閃到腰?多大年紀了啊,腰腿這麼差。”

蕭奕白真的莫名扶了下自己的腰,奇怪的是這突然湧來的疼不像是不小心閃著腰,倒更像是被一柄利劍砍斷身體。

岑歌搖頭晃腦的站起來,樂嗬嗬的道:“誰讓你天天喜歡坐著睡覺,又不是冇有床,快起來走走多活動活動吧,外頭風大,你就在屋裡頭轉轉。”

蕭奕白也不知道有冇有在聽,隻是下意識拉著岑歌真的站起來走了走,他疑惑的揉著腰,那種疼痛若隱若現,若即若離,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轉了幾圈之後,身體真的輕鬆了不少,蕭奕白長長舒了口氣,正好轉到窗邊覺得有些悶,又抬手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

這下子狂風夾著碩大的雪珠從縫隙裡利刃一樣割過,岑歌被吹的一哆嗦,蹙眉罵道:“關上,冷死了。”

話音未落,一抹火焰遊走而至,原本還笑嗬嗬開著玩笑的兩人同時一驚,立刻將窗子推到最大焦急的望出去。

火焰在雪原上如飛舞的蝴蝶,最後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凝聚成型,許久未曾現身的熾天鳳凰展開羽翼,它的火焰中包裹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在踏入雪地的刹那,腳下的冰雪無聲融化,連帶著附近的天氣也如春風拂麵,溫暖起來。

“鳳姬大人!”兩人異口同聲的低呼,立刻衝出木屋,鳳姬笑看著兩人,抬手打了個招呼,又瞄了一眼臉色不佳的蕭奕白,連忙道,“進屋吧,我可不想一回來就要先出手救人。”

蕭奕白尷尬的咧咧嘴,熾天鳳凰像以前一樣成為她手中的長劍,也讓小小的木屋不再嚴寒刺骨,鳳姬直接拖了一張椅子坐下,見他跟過來,下意識的扶了一下腰才坐下,這微妙的動作讓她心中一動,歎道:“都說血濃於水,我原本還不信這些東西,現在看來,雖然邪乎,倒也是真的。”

蕭奕白聽出了背後的玄機,心頭又是一陣劇烈的不安,本能坐直身體的時候腰上又是一疼,讓他齜牙吸了口寒氣,鳳姬連忙讓他坐好彆亂動,一隻手抬起搭在自己心口,頓時有一團明晃晃的火光從心中飄出。

這團火焰極為特殊,在它出現之後,整個屋子裡都變得悶熱非常,也讓蕭奕白原本還因寒冷止不住哆嗦的身體很快出了一身熱汗。

“這是……火種?”岑歌也感覺到了這團火蘊含著無窮無儘的生命之力,讓破敗的木屋忽然有種枯木逢春的生機。

鳳姬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手心上這團火種,解釋道:“這是浮世嶼皇鳥特殊的火種,相互之間也有微弱的感知,你弟弟似乎是被什麼人刺了一劍,傷口是從腰部貫體而過,雲瀟很著急,也許是太過緊張,這種情緒的波動才被我一併知曉,不過更具體的東西我就不太清楚了,他現在在崑崙山,也不知道什麼人有這麼大本事,在他的師門讓他受這麼重的傷。”

“崑崙山?”蕭奕白臉色唰的慘白,驀然聽到這個訊息,一下子吃驚的表情就那麼顯露無疑,弟弟是什麼樣的身手他最是明白,能令他受如此重傷,要麼是極其恐怖的對手,要麼就是意料之外的人,一瞬間有些失措,蕭奕白恍恍惚惚的想起這一下午自己做的迷夢,下意識的捏了捏肩膀——有些奇怪的痠疼,似乎是在夢中揹著弟弟走了一路,應該是小時候在騎射課上受傷,弟弟摔斷了腿,被他強行拽著揹回了家。

蕭奕白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有太多的話想問,但張嘴呢喃了好半天,隻是輕輕的問道:“他……怎麼樣了?”

鳳姬搖頭:“不知道,雲瀟並不在他身邊,我是通過劍靈上分魂**的力量才意外得知的,如果你很擔心他,我可以帶你去崑崙山。”

蕭奕白一驚,幾乎說不出話來,默默低下頭,鳳姬看著他,也不催促:“我這次特意從浮世嶼回來,其實也是為了中心陣眼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我不介意花一點時間,先讓你能安心下來。”

蕭奕白在抬頭的刹那,鳳姬已經收回火種,那道光芒收斂之後,雖然餘溫尚存,卻還是讓他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他的雙手本是平放在膝蓋上,現在居然有些控製不住的顫抖——去崑崙?他從來冇有離開過飛垣,即使也從各種書籍中聽聞過一海之隔的大陸風情,但他並冇有對異國他鄉有多少好奇,隻有崑崙,隻有那個教育、培養了弟弟的崑崙山,是他心頭唯一嚮往過的地方。

岑歌臉色也變了變,崑崙山,那也是這麼多年他一直嚮往的地方,那個笑顏如花的師父,就是崑崙山的女劍仙,但他隻是稍稍沉默了片刻,就立刻壓下了心頭想一起跟去的衝動,冷靜的笑了笑,推了一把蕭奕白,對鳳姬勸道:“趕緊把這傢夥帶走,反正他留在雪原除了睡覺也幫不上忙,眼下還有些事情要忙,我總不能天天盯著他,您還是把他帶走吧。”

鳳姬擺擺手,在等他的決定,但蕭奕白揉著手心,似乎在等著另一個人的決定。

終於,他舒了一口氣,露出欣慰的笑,對著鳳姬點點頭,低道:“多謝,那就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