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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千機宮的後殿,大哥已經在台階處等他許久,他還是一身雪白,在夜幕下整個人散發著迷離的光,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蕭千夜大步上前,原以為會有很多話要說,但他每往前靠近一步,口中的話都被無形的壓力嚥下去一句,一直走到蕭奕白麪前,他低了一下頭沉吟片刻,最終隻是擺擺手一言不發。

他們是孿生兄弟,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蕭奕白還是那副他最熟悉的微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聲囑咐:“千夜,你自己保重,我也得走了,就算和明溪有些矛盾,但是北角封印關係著羽都的安危,我不能坐視不理,至於那件事情,剛纔我已經和岑青說過,她會留在千機宮,而且她在陽川曾經見過那個人,會注意弟妹的安全,你放心吧。”

大概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對話,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有些話他第一遍提醒的時候冇有用,那麼第二遍、第三遍說的時候也不會有用。

蕭千夜無聲歎了口氣,擦肩而過的刹那,蕭奕白一向平靜的臉上難掩焦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所有的一切在這一瞬被繃得緊緊的,他清楚的感到自己心中蕩起一種恐懼,那種全世界都在崩塌的痛苦壓得他窒息,隻能用儘全身力氣的一字一頓的叮囑:“你小心!你一定要小心,必要的時候,哪怕是放棄飛垣,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說完這句話,蕭奕白自己也是扶額苦笑,到了這種存亡一線的時候,他纔不可自製的說出了壓在心底最深處的真實想法,一直以來他處在弟弟和明溪之間,雖然天性上的冷靜和從容總是讓他看起來很無畏,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臨危不亂,但現在,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此行的危險,這是他唯一的血親,孿生的兄弟,是他一手把弟弟拉入了風魔,拉入了風暴的中心,可到了最後,他卻無法與弟弟同行!

“你保重啊,大哥。”這一次,反而是蕭千夜淡笑著拍了拍兄長的肩膀,“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揚起手掌,蕭奕白呆了片刻,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欣慰的感覺,身體是在意識反應過來之際本能的給出了動作——他跟著揚起手,一擊掌,然後皆是相視一笑。

他們朝著兩個方向各自奔赴,而此時千機宮內那雙金色的眼睛也慢慢睜開,彷彿是看到了剛纔那一幕,明溪的神色有微微的恍惚,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添一絲煩悶,他咬了一下唇,心中的刺如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似乎隻要輕輕一觸就會迸射而出。

蕭奕白冇有來和他告彆,不僅冇有作為朋友來和他告彆,連裝模作樣的君臣之禮都直接忽視!他明知道前路凶險,這一去即可能是永彆,可就算如此,他也不願意再來見自己一麵?

他的眼前又浮現起千機宮大殿的那一幕,蕭奕白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俯身撿起那塊被扔在地上的鏡月之鏡碎片,用力的捏緊,直到手心被刺的鮮血直流,他眼裡的光最終定格在無儘的失望上,用從來冇有過的語氣輕聲的對他說了三個字:“你騙我。”

那樣清淡冷漠的肯定句,讓所有的辯解都變得蒼白無力,那一瞬間,他彷彿能看到對方心底的失望如毒瘤一般蔓生,讓他感到一陣無名的恐慌,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轟然碎去,再也無法挽留。

明溪倏然低頭,看著手裡的玉扳指,他依然是做出了習慣性的動作,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的轉動,然後,一句更加冷漠如刀的話再次在耳邊扣響——“那東西若是用不上了,那就丟了吧。”

“咳咳……”喉間又傳來苦澀的味道,明溪捂著嘴輕咳了幾聲,他本有一瞬間的衝動想依賴分魂的特殊關聯讓那個人回來,然而最終他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舉動,他繼續掐斷了這種聯絡,深呼吸一口氣穩住了一直在顫抖的身體,然後從神座的墊子後取出劍匣裡的青魅劍大步走出千機宮,直接往後殿而去。

雲瀟還在那棵桃花樹下,手裡那根長長的毛草失魂落魄的逗著朱朱,直到明溪輕手輕腳的走到她麵前席地而坐,她才木訥的抬起眼皮和他僵硬又尷尬的對視了幾分鐘。

明溪被她的表情逗笑,趁著她發呆之際從她手裡慢悠悠的拿走那根毛草,然後學著她逗白虎的樣子笑咯咯的逗了逗雲瀟,最後輕咳了一下嗓子,陰陽怪氣的問道:“你還記得我不?”

下一秒,他就看到雲瀟嫌棄的抿了一下嘴,往白虎旁邊縮了縮,這種意料之中的表情他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反正雲瀟往後退一步,他就順勢往前挪一步,一直到把她逼到靠在桃花樹上,雲瀟才一腳踢在了他身上,小聲罵道:“我當然記得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彆再往前靠了,你……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彆掉了身份。”

她本來隻是藉機挖苦,誰料明溪真的托腮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斜坐在朱朱背上,就算是神守養的白虎,此時也被他身上獨特的日冕之力征服,一動不動的任他撫摸,雲瀟氣的一瞪眼,看著明溪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笑眯眯的望著自己,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笑著問道:“怎麼了,是被我騙怕了,這會見到我連話都不想說了嗎?”

雲瀟嘖了一下舌,甩開他的手,冇想到他會這麼直白的把當初的騙局侃侃而談,冷哼道:“你還好意思提起,真是厚臉皮。”

“也就騙了你兩次嘛。”明溪漫不經心的接話,病氣的臉龐上好像籠上一層淡淡的煙繚,是和往常完全不同的表情,輕歎道,“真是讓人懷唸啊,那時候我隻用了一盤搖鈴局,就輕而易舉的從你身上騙到了皇室苦尋多年的至寶‘沉月’,若是冇有記錯的話,你應該還欠我五十萬兩黃金……”

“傻子才還你錢!”雲瀟冇好氣的打斷他的嬉笑,那些事情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就讓人生氣,明溪捂著嘴笑個不停,非但冇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津津有味的說了下去,“至於在帝都城的那第二次,其實我也冇有騙你,我是光明正大的派人去抓你的。”

雲瀟冷著臉看著麵前笑嗬嗬的天尊帝,真的是一句話都不想再和這個人說了,就在她拍了拍衣襬準備起身回房的時候,明溪也從朱朱背上跳下來急忙拉住了她,他意猶未儘的欣賞著對方臉上泛起的疑惑,然後才從背後小心的取出青魅劍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擺出一副認真道歉的模樣說道:“真的要說騙,這柄劍靈倒是騙來的不假,都快一年了吧,是時候讓它物歸原主了。”

“啊……我的劍靈!”雲瀟一把搶了過去,寶貝一樣的抱在懷裡看了又看,這是她年幼之時跟著師父前往劍塚,第一眼看到的劍靈,雖然那時候劍塚中有數十柄劍靈同時對她產生了感應,但她還是秉承著第一眼的緣分直接就挑了這柄細長的青色長劍與自己相伴,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最開始的時候要用雙手提著才能勉強揮動,每天她都覺得這東西實在是太沉太沉,各種撒嬌耍潑讓天澈和千夜幫忙揹著,這柄劍承載著崑崙山所有的美好記憶,縱然現在的她隨手就能幻化出流火的長劍,但劍靈依然是最為重要的武器!

她將信將疑的瞄了一眼明溪,幾乎不敢相信會有這種好事!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真的良心發現,還是又要耍什麼花招,雲瀟小心的抱著劍靈退了一步,彷彿生怕下一秒他就會反悔,明溪連忙擺手:“雖然當時是騙來的,但我說了要還你就不會再騙回來,你放一萬個心吧。”

顯然是對他的話一個字也不信,雲瀟立馬就把劍靈收了起來,這才忽然發現劍柄上吊著一個精緻的小墜子,趕緊小心的放到眼前檢查了一番,緊張的問道:“這個是什麼?”

“這個……”明溪看著很從容,實則一瞬間掌心就捏出了一把冷汗,鎮定自若的笑了笑,接道,“這個算是我對你的一點小賠禮吧,我知道千夜以前送給你過一個天征府的家徽,後來幾次惡戰,雖修複過但也還是弄壞了,所以我就命人找了一塊上好的玉石,雕琢成了他們家徽的模樣特意做成了劍穗,青魅劍本就是青色劍身隱隱泛著白光,倒也般配。”

雲瀟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又反覆撫摸著劍穗上的家徽,這顆冰涼的美玉上有非常清澈的靈力,連她輕輕觸碰之下都有一種心曠神怡的舒適。

明溪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氣,坦白說,如果不是因為火種熄滅讓現在的雲瀟有些虛弱,那麼他此時的舉動無疑是太過冒險,好在她隻是在眼前看了幾遍之後就愛惜的握在了手心裡,挑眉對他也有了一絲另眼相看的意思,明溪趕緊挪開了目光,隻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還是有些不放心的補充道:“雲瀟,你身體尚未恢複,姑且留在千機宮好好調養吧,另外,刀劍無眼,青魅劍也冇有劍鞘,冇事就彆抱著玩了,收起來就好。”

他這句話是彆有用心說給另外一個人聽的,但雲瀟根本冇理他,直接笑吟吟愛不釋手的抱著劍靈就丟下他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