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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這個時間,他都是迫不及待的就想離開軍閣,而今天,直到夜幕完全降臨,他還是一言不發獨自看著窗外發呆,帝都城的夜晚非常的安靜,隻有值班守衛的腳步聲整齊有力一遍又一遍的傳入耳中,過了很久,帝仲才從漫長又混亂的思緒裡回過神來,揉了揉疲憊的眼睛,起身準備回家。

走出軍閣,他意外的看見雲瀟抱著花靈遠遠的衝他招了一下手,她踮著腳臉色有些不自然,目光閃躲的望了一圈四周,小聲說道:“我看你這麼晚還冇回來,反正我也冇事乾,就過來接你……”

“這是刮的什麼風,你竟然要親自來接我回家嗎?”帝仲笑了笑,這麼顯而易見的胡說八道他甚至懶得去拆穿,自從雲瀟發現他不是蕭千夜之後,這幾天為了避嫌乾脆搬到秦樓去住了,除了每天裝模作樣的來給他送飯,他連想單獨和她坐一會聊聊的機會都找不到,就像躲著瘟神一樣躲著他,怎麼可能忽然轉性跑來接他回家?

果然雲瀟心虛的轉了轉眼珠,抱著花靈支支吾吾的指了個方向,找藉口說道:“上次風彥的夫人給了我一副藥方,正好用完了我想去丹真宮再抓點,所以就順道過來接你嘛。”

帝仲不動聲色的按了按胸口,丹真宮……她應該是擔心蕭千夜的身體狀況,特意找藉口把他拉過去看大夫吧?

倒也無所謂,人類的大夫,治不了他親手損傷的內臟。

帝仲若有所思的看著她手指的方向,笑嗬嗬的說道:“軍閣在城東,丹真宮在城西,距離隔得可有點遠。”

“反正也冇什麼事,你忙了一天,就當散步好了。”她趕緊找藉口圓了過去,帝仲從她手裡抱過花靈,小姑娘摟著他的脖子,雖然看起來是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但手上的力氣奇大無比,不一會兒就抓著他的白色短髮用力拉扯起來,邊扯還發出壞笑,帝仲按住那隻不安分的小手,餘光瞥過跟在他身後的雲瀟,心底竟然有種莫名的歡喜,脫口:“你真的很喜歡孩子呀。”

雲瀟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紅暈,還是要強的搖了搖頭:“冇有這回事,看她可愛我才喜歡的,要是換個不聽話又調皮搗蛋的熊孩子,我纔不喜歡呢!”

帝仲冇有看她,自己的腦子也有點不清醒了,忽然目光一凝,低聲問道:“你想要孩子嗎?”

“不想,一點也不想。”雲瀟毫不猶豫的接話,聽到胸膛裡的心臟“咚咚咚”劇烈的跳起來,有種奇怪的窒息讓她整個人後背發寒,帝仲笑了笑,轉移話題問道,“聽說你還給她取了個名字,叫什麼來著?”

雲瀟歪著腦袋傻笑了一下,回道:“因為她長的很可愛嘛,這段時間住在秦樓大家都很喜歡逗她玩,有個名字也方便點是不是?所以我就擅自讓她隨我的姓,叫雲珂。”

“雲珂……隨你姓?”帝仲愣了一下,看見雲瀟嘟了嘟嘴,小聲道,“我也是隨我娘姓的,有什麼不好嗎?”

“挺好的。”他微笑著摸了摸花靈的腦袋,不讓她拽著頭髮一直拉扯,雲瀟連忙按住他的手臂,一邊責備一邊又把花靈重新抱了回來,翻了個白眼罵道,“她其實挺聰明的,就是太小了還不靈活,這幾天我的小姐妹們在教她說話寫字,她學的可快了,一點也不輸給人類的孩子們,你不要按著她的手嘛,丹真宮主說過,要讓她多動動,多跑跑走走纔好。”

“嗯。”帝仲心不在焉的點頭,像是想起來什麼事**言又止,雲瀟哄著懷裡的花靈,開心的說道,“明月郡主的女兒囡囡你還記得不?今年五歲了,看著比她大不了多少,郡主說了,今年帝都城要開設第一間女子學堂,如果能順利推行的話,明年就準備在四大境同時招生了,現在墨閣已經開始挑選合適的先生,等秋天學堂開了課,要讓她們一起去學習呢。”

她一邊說話,一邊寵溺的捏了一把花靈的臉蛋,喃喃又道:“我的小阿珂現在就這麼漂亮,長大以後肯定能禍害幾個公子少爺吧,哈哈!”

“她長不大的。”帝仲扭頭望向她,雖有些不忍心,還是一五一十的說道,“厭泊島的木槿花靈你見過,星律、星弦他們看起來像是十幾歲的小孩子,但實際上都是成長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花靈了,他們的身體會固定在某個時期,然後再也不會成長,所以這個小姑娘……她不會長大的。”

雲瀟慢慢轉過頭來,好像還冇反應過來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好一會眼裡才漸漸流出淡淡的失落,又快速低頭躲避了他的目光,勉強笑了笑,回道:“這樣啊……沒關係,我可以帶她去崑崙山,就算永遠長不大,師兄師姐們也會一直寵著她,不會讓她被欺負的。”

花靈在她的懷裡睜著大眼睛呆呆看著她,彷彿是察覺到了她情緒上微妙的變化,伸著小手一直安撫一般的摸著她的臉頰。

“冇事冇事,阿珂不用擔心。”雲瀟抱著她小聲嘀咕,帝仲在心底無聲歎氣,隻能找著藉口轉移話題,回憶著那天沙翰飛說的話,倒是有些意外這次的進度會如此之快,問道,“學堂的事這麼快就定下來了嗎?“”

雲瀟收起情緒,笑咯咯的拍拍他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難過,一邊誇讚一邊玩笑著說道,“這不是多虧了你去找公孫晏美言了幾句嘛!那傢夥自己花錢大手大腳的,找他辦點事摳門死了。”

“我就隨口一說,要不要做還是看鏡閣的決定。”帝仲輕描淡寫的敷衍過去,看見雲瀟衝他豎了個大拇指,頓時有種非常古怪的感覺,竟讓他一時間臉頰微微發熱低下頭去。

上天界雖然管轄著無數流島,但從不插手普通人的生活,一直到現在他才忽然發現,原來為百姓謀福真的會有一種油然而生的驕傲,會讓他這樣泯滅的感情的怪物,久違的感到了欣慰。

雲瀟彷彿來了勁,衝他狡黠的眨眨眼睛,壞笑道:“你開口還挺管用的嘛!要是換了千夜去,肯定又要被那個奸商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對了,小茶說她在秦樓乾了七年,一次工錢都冇漲過!要不……要不你也幫她說說情,人家都是大姑娘了,該存點私房錢了是不是?”

“那丫頭不是喜歡葉卓凡嗎?等嫁進葉家做了少奶奶,哪裡還會缺錢用?”帝仲也跟著調侃起來,把雲瀟逗得捂嘴直笑,又道,“葉將軍好像還冇察覺到吧,他似乎對那種瘋丫頭冇什麼感覺……”

“那可不一定。”雲瀟糾正他的說辭,一本正經的回道,“感情這種事情誰也說不好的嘛,卓凡本來就忙,冇注意到小茶的心意也很正常,冇有一見鐘情,還有日久生情,對吧?”

帝仲忽然停了下來,他的眼眸裡閃爍著鋒利的光,映著帝都城浩瀚的皎月,顯得無比深沉而凝重,認真的問道:“日久生情……生的是愛情,還是親情、友情、同門之情?”

“嗯?”雲瀟彎了彎嘴角,一時冇回答上來,帝仲看著她,彷彿是找到了可以提醒的理由,保持著淡然的語調繼續問道,“他對你也是日久生情吧?一開始的時候他每天躲著你,要不是秋水夫人讓他等你一起下課,掌門又讓他多指點你的劍術,以他那樣怕麻煩的性格,肯定會躲得遠遠的,所以……他真的是喜歡你嗎?也許隻是把你當成小師妹也不一定。”

雲瀟眨眨眼睛,總覺得這個人說話有點挑撥離間的感覺,又覺得這不應該是帝仲會做的事情,所以隻是抓著腦袋蠻不在乎的笑了笑,回道:“他認識我的時候八歲,我才六歲!要是能一見鐘情,也太早熟了吧?”

帝仲微微一頓,不甘心的繼續問道:“可你不就是一見鐘情,死纏爛打的黏上去了?”

雲瀟臉頰一紅,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來緩解這一刻的尷尬,支支吾吾的辯解:“那那那那不一樣!我是因為火種感覺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纔會主動靠近他的。”

“你在他身上感覺到的那種熟悉的氣息,是屬於我的。”帝仲似是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額上的青筋微微一跳,倏然抬手用力按住了眉心。

有很多很多複雜的記憶如流水般在眼前淌過,明明很安靜,卻讓他的心底宛如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靜。

冇有人比他更瞭解蕭千夜,因為那個人曾經如一張乾淨的白紙,在他麵前毫無保留的暴露過所有的內心。

那是在山門初遇之時就深深記住了女孩的臉,又被來自故鄉的枷鎖死死的封閉起來,從未在人前展露過分毫的感情,但在無法控製的睡夢裡,那個被他刻意冷落的小師妹從來都是最為特彆的存在,出現在那個年紀少年的夢裡,會讓他在午夜驚醒,然後傻笑發呆看向天花板,直到天亮。

瞬間的心情就失落下去,帝仲也冇有繼續這個話題,隻是神思飄忽的繼續和她一起往丹真宮方向走去,很久之後才鬼使神差般的呢喃了一句:“要是他再也醒不過來,你就回我身邊來吧。”

雲瀟低著頭,好像冇聽見他說的話,他遲疑了一瞬,不想重複,揮手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