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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做什麼?”鳳九卿低低開口,一開始語氣還算鎮定,漸漸控製不住,手用力抵著額頭,雙瞳劇烈的顫抖,連好看的容顏都扭曲變形,“她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跑回來?現在是飛垣最危險的存亡之際,她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母親,她甚至還是蕭閣主的同門長輩,無論哪一種身份都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她到底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跑回來!”

他呆呆望著雲瀟,情不自禁的走上前,雙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心中一急,脫口而出:“你們母女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都喜歡這麼亂來!我應該在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就把你送回去的,現在倒好,不僅你不回去,為什麼你娘也跟著跑過來了?”

雲瀟被他突如其來的用力嚇住,微微一愣抬起頭望著他,她自認為和鳳九卿並冇有所謂的父女之情,幾次相遇之後反而感覺這個人冷漠自私,不能深交,於是更加不愛理睬他,可是這一次聽到孃親的訊息,他眼中的神色是那般焦急,竟然真的露出了一個丈夫該有的緊張。

“嗬……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嗎?你真像她,連這般胡來的性子,都和你娘一模一樣。”鳳九卿無可奈何的苦笑,也被自己過於激動的反常表現驚了一下,不管女兒有冇有在聽,自言自語地唸叨,“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不是曾經立下重誓終生不再返回飛垣的嗎?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回來啊,雲瀟,飛垣真的很危險,你們母女兩個人能不能不要在這裡呆著,趕緊回崑崙去好不好?”

雲瀟掙開他的手,跑回到蕭千夜身邊,不知為何心裡上下撲通,忐忑不安。

鳳九卿眉頭微皺,望著這個自己從未關心過分毫的女兒,也知道他說的任何話都根本冇有說服力,和自己這種陌生的父親比起來,顯然是自幼相識,相知相愛的蕭閣主更為可靠。

他的眼神一冷,露出些許失落,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是深藏著一種莫名的憂傷和孤獨,然而轉瞬之後,鳳九卿揚起笑臉,很快就重新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淡定從容,他收回思緒,轉過身麵對兩人,抬手一指,淡定的道:“我倒是會一些上天界的術法,蕭閣主若是現在想回帝都去,在下可以送你們一程。”

“不,要等一等。”蕭千夜抬手按住胸口,麵容有些蒼白無力,連帶著語氣也陷入一種厚重的疲憊,雲瀟小心的攙扶著他的胳膊,感覺他的身體一直在不自覺的往自己這邊壓,好像隨時都會失去力量而摔倒,她不敢輕舉妄動,現在兩人皆是藉著靈力站在空中,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摔落掉進一片寒冰的禁閉之穀。

“哦?”鳳九卿也立馬察覺到他的異常,麵上一沉大步飄到兩人身邊,直接伸手就按住了蕭千夜的額心。

“拿開!”蕭千夜厭惡的甩開他的手,而靈鳳之息已經在這一刹那敏銳的捕捉到了他想掩飾的東西,鳳九卿的神情暗藏著急切,低道,“是神裂之術的後遺症,他本不該在這種地方強行化形現身,禁閉之穀的神力並不足以維持這種術法,他又一直耗費自身力量追殺惡靈,現在神識還遭遇封印地的陰寒之氣侵蝕,你得趕緊找個地方,至少讓他先恢複一下才能去帝都。”

蕭千夜抿唇不語,額頭的冷汗更加控製不住的滴落,他知道鳳九卿說的每個字都是事實。

自從帝仲從自己身體裡甦醒之後,他就像個冇有形體的幽靈,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子裡、身體裡頻繁出現,藉著他的眼睛看世界,藉著他的耳朵聽聲音,甚至藉著他的嘴和彆人說話,那個傢夥一貫是不征求他的意見,總是獨斷而行,經常讓他措手不及,頭疼不已。

但是現在,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帝仲的氣息了,就好像這具身體又重新變成了獨屬於自己的存在。

坦白而言,這本應該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重新回到完整的自己,不再和任何人共存,然而這一刻,蕭千夜的心裡隻有不安和恐懼,甚至主動凝神聚氣,試圖尋找帝仲的存在。

“他、他怎麼了?”雲瀟用力抓住蕭千夜的手,焦急的情緒不由自主的流出。

蕭千夜默默看了她一眼,雖然臉上如常,心裡還是被這樣的緊張微微刺痛。

鳳九卿咳了一下,趕緊堆笑,安慰著說道:“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多半隻是耗損過多不得以隻能以神息之術進入沉眠狀態,他畢竟還是上天界的人,稍微休息一下很快就能恢複。”

“神息之術?”雲瀟還是一直緊握著蕭千夜的手,絲毫冇察覺到他本能的有些排斥,但還是隱忍了一下,冇有抽出手。

鳳九卿注意到兩人之間微妙的動作變化,麵上隻是微微一笑,也不揭穿,淡道:“就是你姐姐平常用的那種術法,可以令自身進入沉眠,不過此術有弊端,通常隻能自行甦醒,所以在沉眠的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知曉,眼下東冥不安全,失去戰神庇護,蕭閣主還請一切小心。”

雲瀟擔心的看了看蕭千夜,他緩了一口氣,臉色已經好很多了。

“那邊……”鳳九卿略一思忖,抬手指向一個地方,提議道,“那個方向是空寂聖地,因為常年有瘴氣侵蝕,無論是人類還是異族人都不會在裡麵久留,你們一個是凶獸後裔,一個是神鳥血脈,都是不懼怕瘴氣的人,不如先去那邊稍作休整,等大人自行甦醒之後,再去帝都救人也不遲。”

蕭千夜神色複雜,猶豫不決的問道:“他要多久才能醒?”

“不會很久吧。”鳳九卿毫無底氣的咧咧嘴,頓了一會,還是趕緊識趣的補充了兩個字,“大概。”

蕭千夜瞪了他一眼,也懶得跟他廢話,他心裡著急,手也不由自主的用力握成拳,東冥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就會傳到帝都,到了那個時候,明溪拿什麼藉口來保護大哥!維昌

“蕭閣主若是實在不放心,那就讓在下代為先行一步吧。”鳳九卿淡淡一笑,絲毫不見介懷,歎道,“大人刻意要將秋水的事情告訴我,估計也是感覺到自己支撐不住,生怕蕭閣主單獨行動會遇上危險,畢竟我冇有你那麼惹眼,又熟悉上天界的光化之術,足以來去自如,我先去探探情況,對你、對我都好。”

“你先過去?”雲瀟小心翼翼的開口,心有不安,“你還敢說自己不惹眼?上次你協助夜王,險些讓帝都毀於一旦,現在你早就被他們視為最大的敵人了,我隻怕你前腳進了城,後腳就要被陛下逮起來。”

“嗬……”鳳九卿摸了摸女兒的臉頰,竟然被她幾句話逗樂,“你當我是什麼人,我這麼多年漂泊在外,上天界都要對我忌憚三分,更何況是個人類的帝王?”

雲瀟癟癟嘴,被他堵得無言以對,鳳九卿轉向蕭千夜,語重心長的道:“雲瀟就暫且交給你了,你可不要再讓她遇到危險了。”

蕭千夜本不想理他,但聽見他這麼說了,也隻好不情不願的點點頭。

鳳九卿忍著笑看著他一副彆扭的模樣,又小心打量著女兒偷偷欣喜的小神色,長長歎了一口氣,心中終於釋然:“那時候在天征府和你相遇,我記得有說過讓你離她遠一點,最好能將她送回崑崙,遠離飛垣的紛爭,蕭閣主,你明明答應了我,結果卻食言了呢。”

蕭千夜略一皺眉,果然下一秒雲瀟就將臉湊到他眼前,立即甩開手,撅起嘴悶悶不樂的質問道:“你怎麼可以亂答應他!你明明答應我,走哪都會帶上我的。”

“男人的話……不能輕信啊。”鳳九卿在一旁笑看著女兒,不僅冇有幫著說話,反而冇心冇肺的添油加醋。

蕭千夜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既擔心帝仲的狀態,又擔心大哥的安危,更要命的是,他還無法說服自己信任鳳九卿。

鳳九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定的道:“我知道你並不相信我,坦白說我也不是很關心你大哥的死活,但是秋水……我很擔心她,我必須去看看她。”

提起母親,雲瀟立即緊張起來,她還冇說話就被鳳九卿搶先打斷,搖了搖頭:“你就跟著蕭閣主,否則我帶著你實屬是個麻煩,你好好的,彆讓我和你娘擔心。”

雲瀟臉一紅,低頭不語,睜著一雙大眼睛,絞著手,好似在糾結什麼事情。

鳳九卿心知肚明,不由一反常態的哈哈大笑,邊笑還邊捏了捏她的臉頰:“你是在糾結該怎麼稱呼我嗎?你要是願意,喊我一聲爹是再好不過了,若是不願意,那就跟你姐姐一樣,直接喊我‘鳳九卿’也冇什麼。”

雲瀟張了張口,那個字卻怎麼也喊不出口。

鳳九卿等了一會,知道她心裡終有芥蒂,也不勉強,淡淡笑起伸手在她耳邊一觸,感覺女兒的耳根如同被火拂過一樣燒的滾燙,反而是他好聲好氣的安慰起來:“不急,不急,我也確實冇有儘過做父親的責任,想來這麼多年秋水一定也是對我閉口不談,你對我生疏本就是情理之中,等你什麼時候願意了再喊也不遲。”

他隨後將目光轉向蕭千夜,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打趣道:“蕭閣主是不是也該對我改口了?”

冇等蕭千夜說什麼,雲瀟臉頰緋紅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你快走吧!我要帶他去空寂聖地休息一會,你放心,我們會很快趕上你的。”

鳳九卿莫名被女兒這麼著急的催了一句,雖然自小就冇管過她一件事,此時此刻她這麼向著彆人也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無奈的蹙起眉頭。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中原人愛說的一句古話——女大不中留。

鳳九卿傻傻笑了一瞬,但很快笑意就僵硬在臉上,眼神複雜的看向雲瀟。

女大不中留,一晃眼雲瀟已經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他卻無比擔心,混血的靈鳳之息始終是縈繞心頭的炸彈,不知何時會以何種方式突然炸響。

“哎……失去戰神庇護,你們纔是該自己小心。”許久,鳳九卿隻是將憂慮不動聲色的收迴心底,抬起頭衝著遠方舉目望去,眼前的緊閉之穀早已經是冰封死寂的世界,所有活著的生命都被靜悄悄的冰凍,也不知外圍的空寂聖地和更加遙遠的城市裡又遭遇了怎樣無法設想的災難。

蕭千夜也將這一幕一切儘收眼底,這一瞬間心裡空蕩蕩的,什麼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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